那一年扬州城的大雪落得格外早，枯树枝上覆着厚厚一层，倒像戴了孝。前几日还呼风唤雨的盐商之子孟崇文，此时窝在桥洞底下瑟瑟发抖，寒风如同细密的针，扎透了他的破袄子。他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昏沉间，似乎闻到一阵暖香勾着他鼻尖——是混着青葱香、虾子鲜的馄饨汤味道。他晃晃悠悠循味挨了过去。馄饨摊旁立着一个女子，单薄的身形裹着灰蓝色旧棉裙，只头上斜插一根朴素木簪，她麻溜儿地买了碗滚烫馄饨，热气腾在她清秀的脸上。见孟崇文眼巴巴呆望的样子，她一言未发，轻轻推了那碗过来。他接过碗，如同捧着滚烫的救命稻草，热汤烫红了嘴唇，可那股暖流一直烧到冰冷的肠胃深处。他哑着喉咙嘟哝：“姑娘大恩……”女子微一扬头，面庞沉静得宛如桥下渐凝的冰面：“奴家姓李，名湘蓉。前头不远有个荒园避风处——跟我来？” 风雪里，她眼眸清亮股票私募，比头顶一钩凉月还要深幽。那处破园子虽简陋，倒还避风，孟崇文在此安身，湘蓉隔三差五就来送些稀的干的。白日里她就坐于一旁，静静看他温书破卷。日子久了，她那灰布裙虽旧，孟崇文却渐渐觉出，那看似朴拙身影下，暗藏一股无法轻易看透、琢磨不尽的韧劲来。转眼开了春，孟崇文竟中了进士的消息快传遍了扬州城。孟府门前车水马龙，好不热闹。他一身新崭崭的锦袍骑马得意走过街巷，人声喧腾处，压根没留意窄巷暗影里站着个素衣女子，就是湘蓉。她那天难得穿了身水红衫子，揣着自己攒下的一点体己钱特意要去买对红蜡烛为他贺喜。路过布铺，里面正传来一阵响亮媒人嗓：“好生听着，新科进士孟官人，那就要和赵御史家的千金定亲啦！”湘蓉手里新买的点心“啪嗒”一声全掉在地上，红纸屑沾了泥，那精心挑的红烛也断成了两截儿。她独自站了一会儿，脸都绿了，终于默默踩着碎开的红屑走远了。一晃三年，扬州城遭了大灾。暴雨不止，洪水冲垮了城外的长堤，水退后留下狼藉一片，尸臭混着腥浊的泥水味，瘟疫跟着狰狞而至。孟崇文的富贵日子如易散的轻烟，岳父全家染疫撒手而去，高门宅院被水淹塌了大半。他形单影只蜷在郊外一座破败土地庙的角落里，自己也中了邪瘟，身上流着脓，昔日风光早瘦成了一把枯柴。这晚风雨大作，庙顶窟窿漏得像筛子。朦胧里他真瞧见一个素净的身影，挑着盏摇晃的风灯走进庙里。水光模糊了人影，他挣扎着嘶喊：“湘……蓉？救我！”一个冰凉的陶罐碰着他嘴唇，苦涩的草药水直灌下喉咙。他贪婪吞咽着，忽觉这味道竟有几分熟悉，混沌的脑子霎时被闪电照亮——是当年那冬夜寒窑中，她熬的汤药滋味！他拼力抬眼细看，风灯照亮了眼前人的侧影。她依然一身旧棉布衣衫，沉静面容未曾改过一分，只是双颊清减了些，像寒塘疏疏的影。她平静地望着他的惨样，缓缓说：“公子……心变了，路也断了。我这治瘟疾的方子兴许管用，可要暖热人心……天地间最毒的瘟神，终不及变了的人心！”孟崇文嗓子眼堵得死紧，一句话都说不出。湘蓉轻叹一声，如同叹息旧年的落花，转身提着灯没入庙门外如墨般粘稠的夜色中。风雨里，他眼睛瞪得酸涩，依稀看见灯影摇曳在她腰间悬挂的粗布旧荷包上晃了晃——正是他当年桥洞里裹钱答谢，亲手递到她手心的那一个。灯影沉入无边雨幕。他挣扎着想追出，那旧荷包却似烙铁印心，一步也挪不得。水声呜咽，恍若自沉疴深处卷土重来的风雪，拍打着残存心窍，终将这富贵浮云浸成一片悔恨茫茫的废墟——病尚有方解，心冷透骨，又何处可暖？
发布于：北京市